
日前,苏州大学为一位闻名全国的史学大师举行纪念会,这就是不仅在学术上有很多建树,也为苏州的昆曲、评弹、园林、手工艺品和美食小吃作过很多推介的柴德赓
1955年的苏州大学前身江苏师范学院,有值得大书的2件事:第一件,这一年,江苏师范学院创建了历史系,这是江苏省属高校中的第一个历史系;第二件,时任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主任的知名历史学家柴德赓,响应支援兄弟院校的号召,毅然来到苏州,担任了新建历史系的教授兼系主任。
发现了苏州碑记上的资本主义信息
在苏州文庙的碑刻博物馆中,有一块著名的《永禁机匠叫歇碑》,此碑记录了明清时期苏州资本主义萌芽的信息,在史学上非常重要,而这正是柴德赓发现的。
柴教授是在清道光年间苏州学者顾震涛的《吴门表隐》中,了解到在玄妙观机房殿,有块雍正十一年立的《永禁机匠叫歇碑》的,可惜碑文未有著录,《玄妙观志》中也未有具体记载。从哪里可以找到碑文?课余,柴德赓亲自到玄妙观去,终于在不被注意的原机房殿南墙一角,找到了一块上半部分已被涂抹的石碑,经过清洗擦拭和辨认,正是那块《永禁机匠叫歇碑》 (以下简称《叫歇碑》)。欣喜之余,他抓紧请人拓下碑文,此时,他到苏州还未满三月。
《叫歇碑》的发现,使柴德赓有机会作深入的研究。他在给时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主任尚钺先生的信中说:“我为研究这碑,曾经去苏州图书馆借来康熙二十五年的《织造府志》,对当时官营手工业的组织作了一些了解,肯定这碑所记的机户,都是私营手工业的资方。为什么碑要立在玄妙观机房殿?因为这是工人聚集之所。明末葛贤率众抗税就是在玄妙观集会的。”
后来,《永禁机匠叫歇碑》被收入了尚钺先生的专著《中国资本主义关系发生及演变的初步研究》中。尚钺先生说:“从柴德赓教授发现此碑的经过,使我们体会到一个研究学问的方法,即一切的机会和材料,都是为有思想准备的人而设的。”
论证出天堂苏杭说的由来
作为一个知名教授,柴德赓就是这样,一到苏州,就深入现场,他认为,苏州七里山塘也是一个有很多历史遗迹的地方,从碑记可以了解到很多史料,于是,亲自带领学生步行七里山塘,遍访各遗存会馆和五人墓碑等,发现一碑一记,必仔细考察内容、年代,从中发掘碑史资料。他还教学生如何利用档案馆、博物馆、图书馆、地方志等资料研究地方史,培养出了一批地方史的研究人才。
在著述上也是这样。苏州灵岩山集中很多苏州的历史和佛教文化等,柴德赓多次上山,多方结友,梳理灵岩山历史,发现灵岩寺人文,发表了《明末苏州灵岩山爱国和尚弘储》。他还发挥“以诗证史”的特长,撰写了《从白居易诗文论证唐代苏州的繁荣》。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是普遍的民谚,但这个说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在一般人习以为常的事,在历史学家眼里却有许多值得研究的信息。柴德赓通过对研究考证,发表了《天堂苏杭说的由来》,加以论证和说明。直至现在,为什么单称苏杭为天堂,为什么苏排在杭之前等,他的著述还在为苏州的发展及苏杭间的合作,提供着信息和依据。
不仅是学者更是一个非常爱苏州的人
在柴德赓儿子柴邦衡的回忆中,他的父亲不仅是学者、专家、教师、系主任,也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、喜欢苏州的人,为在普通的生活和历史的细节中发现、研究苏州,他经常到小公园的平民书场去听书,到太监弄的老店去品尝美食,他喜欢苏州的昆曲、园林和各种手工艺品,并善于将自己的研究和发现,用各种学术的、文学的、导游的、书信的语言,向国际国内推介苏州。
苏州拙政园有个三十六鸳鸯馆,“文革”前,那里的匾额,就是曾由柴德赓题写,一直挂在那里。由于他十分熟悉苏州园林的历史和文化,对园中每一处碑刻、掌故都知其所以然,有段时间,每有重要宾客来苏州园林,市政府便常请柴教授“兼做导游”,陪同讲解、游览。这其中,有日本前首相片山潜。有知情人说,当时,柴教授的讲解令片山先生非常佩服。
借助于对苏州园林的研究,柴德赓在当时的香港报刊上介绍了很多苏州特色。他在《大公报》上发表了不少介绍苏州园林及其掌故的短文。儿子柴邦衡记得,有一篇是关于虎丘千人石生公布道的《生公说法顽石点头》。他说,“和父亲一道游园林特别有意思,能够增长见识。对园林中的碑刻、掌故、历史人物等,他都会说出来龙去脉。有一次,在虎丘山门旁,他还让我读了衙门告示碑,原来在封建时代,虎丘就开始禁娼了。”
他所在的历史系是当时吸引教授最多的系
作为一个名师,柴德赓的课讲得非常有魅力。有1950年代在江苏师范学院听过柴先生讲课的学生回忆说:“柴先生处理教材极有功夫,不论介绍哪一部名著,都讲得生动风趣,旁征博引,纵收自如。有时先生借题发挥,犹如跃马驰骋,引我们进入知识的锦绣谷中,令人目不暇接,似有脱缰忘返之感,然而先生话锋一转,又回到原先话题,这时我们才发觉,先生原本要讲的艰深内容,已经让我们在一路赏景之中,悄然冰释了。”
不仅在教学上关爱,在爱生如子上的真情,同样令人难忘。1957年深秋的一日,有位女学生突然腹疼,经校医室转入博习医院(现苏州第一人民医院)诊断,可能是卵巢囊肿扭转,要剖腹探查,并切除一侧输卵管。这个手术能否成功事关重大,而这位同学家在扬州,当时母亲还远在兰州姐姐处,不能立刻前来陪伴。柴德赓得知情况后,立刻偕同柴师母赶到医院,经和医生询问、商谈,了解手术过程和风险度,嘱托务使手术成功后,毅然承担责任,在手术单上签了字。手术时,柴师母邀约了做医生的许国梁教授夫人亲临医院。手术成功后,柴家又让家中保姆烧了鱼汤、鸡汤等送到医院,令病员本人和医生、护士等都很感动,说,遇到这样的老师真幸福。
以这样的个人品德和魅力,柴德赓不仅吸引了学生,也吸引着同行。他的待人宽厚,礼贤下士,很快吸引了许多史学界人士纷纷来苏州工作,结果,新创建的江苏师范学院历史系,成了当时吸引教授最多的系。
在他的凝聚下,范烟桥、谢孝思、程小青、周瘦鹃、顾公硕、陈涓隐、蒋吟秋、吴羊攵木、施仁、崔护等一大批文教界精英,都先后加入了中国民主促进会,为苏州的文化教育事业做贡献。
■先读为快
苏杭之说,始于白居易
萍儿
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这种 “天堂比较”和 “苏杭比较”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 读柴德赓,知道他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,而最早把苏杭并列并且将苏州列在杭州之前的,应是白居易。
白居易曾先后担任过杭、苏二州的刺史,在这二地,他都既有政绩,也有诗篇。他颇以担任过 “苏杭两州主”而自豪,在一首诗中,他这样写道: “江南名郡数苏杭,写在殷家三十章。君是旅人犹苦忆,我为刺史更难忘……扁舟直拟到沧浪。” 苏杭之并称,也许就是由此开始的吧。
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,也不仅指富庶。白居易在另一首诗中写道: “杭土丽且康,苏民富而庶”,表明了 “丽”,即自然风光,也是得分的一大因素。而 “吴酒一杯春竹叶,吴娃双舞醉芙蓉”,这种情境,更是只有在天上才能领略得到吧。
“文革” 中, “发动学术权威”柴德赓受到冲击,1970年1月,62岁的他在苏州郊区农场劳动时,不幸因心脏病突发去世。
9年后的1979年5月,柴德赓获平反昭雪。
柴德赓先生毕生从事历史教学与研究,他曾参加点校 《二十四史》;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 《辛亥革命》;其主要著作,有 《史学丛考》、 《史籍举要》、 《资治通鉴介绍》、 《陈垣先生的学识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