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了，新茶香了，相应的就是茶馆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。那么，民国年间的茶馆是什么样的？里面都有哪些好玩的活动？说说老字号的茶楼，一定可以为今人增添茶资。我们不妨到位于现在中街路和东中市交界处的春和楼看看，品品那时的味道。——编者
    茶楼与书场
    春和楼原名“中和楼”，光绪和老佛爷撒手西归那年（1908年），始开办茶馆书场，民国十四年（1925年），改名为“春和楼”，想必出自范文正公名篇《岳阳楼记》之言“至若春和景明，波澜不惊”吧。至1966年末“破四旧”，春和楼关门大吉，历时58年。在此期间，茶馆是市民阶层主要的休闲消遣、交流洽谈的地方，听书则是老苏州乃至吴方言区民众主要的娱乐享受形式之一。当时，东西中市直至阊门石路，商业兴旺、店铺林立（沦陷期8年，民族危亡，另当别论），春和楼自然是生意兴隆、风光无限。六十年代前期，笔者年少，常随兄长入场听书、登楼观棋，若干场景恍若眼前。
    春和楼楼下点心铺，生煎馒头、“蟹壳黄”喷香扑鼻，我辈口水直下三千尺，可怜口袋没俩钱。楼上茶馆，沿街半窗排列，光线尚明。室内可放十多只方桌，开卖早茶、午茶，一角钱一壶，可随时加冲开水。楼后为书场，能容400余座。座位是长排靠背，背后扎挂铁圈，让后排听客挂放玻璃茶杯。书台长方形木制，余尝见背景为墨绿色幔，上贴金字“百花齐放、推陈出新”。春和楼书场是苏城书坛的“四庭柱”之一，常有名家响档登台。如遇沪上“七煞档”挂牌，或名家会书，则更为轰动一时，书票需提前数日排队购取，依稀记得节日夜场票价前排中间二角、其余为一角五分。弹词中，“张双档”的《顾鼎丞》、《十美图》，“杨双档”的《西厢记》、《武松》，蒋朱（惠珍）档的《玉蜻蜓》，周（云瑞）陈（希安）档的《珍珠塔》，严雪亭的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；评话中，张鸿声的《英烈》、唐耿良或张国良的《三国》、顾宏伯的《包公》、金声伯的《七侠五义》、潘伯英的《张文祥刺马》、杨震新的《东汉》、吴君玉的《水浒》、曹汉昌的《岳传》、唐骏骐的《江南红》，以及朱雪琴、徐丽仙、蒋云仙、余红仙、侯莉君等腕级“名女人”大多在春和楼出演过。春和楼之“牛”、之“跩”可见一斑吧。
    春和楼的听客三教九流，有本土各界的“巨匠”，也有箍桶匠、泥水匠、雕花匠。评弹爱好者中，藏龙卧虎，冷不丁会冒个名人出来。君不见，今年全国两会间的联欢，儒雅外长杨洁篪与科班出身的苏州女委员、弹词名角盛小云对唱《宝玉夜探》，首句“隆冬寒露结成冰”，一出喉就赢来满堂彩。原来，杨外长6岁时未进校门就先“泡”书场了！是否“泡”过春和楼，则不得而知。
    棋迷与评弹
    把象棋与评弹巧妙地糅在一起的，是“大革文化命”以前苏州的一群象棋爱好者，这个边弈边唱的大众活动的典型场所，便是春和楼。
    春和楼老听客兼老茶客中，象棋棋迷众多，其中不乏姑苏棋坛名手。谋生奔波之余，别无它惑，便不期而至。前楼茶室内，一桌桌棋局摆开，一壶壶香茗捧上，一阵阵口弹琵琶弦子声相继而出，一种种流派你方唱罢我登场。
    有的当头炮一摆，就唱出了下马威，“我五关斩将人人晓，第一斩颜良，第二诛文丑，第三犹恐轮着你大夫头”，关老爷威风凛凛，好一曲字准腔圆的蒋调《刀会》。后走方布下屏风马，阵形巩固，便会瞟一眼，满不在乎地哼出严调小曲：“一粒米，啥稀奇，一粒米，纳夯好算大事体。”有的后走方常怀英雄情结，不甘示弱，还以顺手炮或列手炮，以刚克刚，乘势唱出《林冲夜奔》中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气概，“烈烈轰轰豹子头，披星戴月走荒丘”，抑或来个《林冲踏雪》，仿刘天韵遒劲顿挫之陈调，“大雪纷飞满山峰，冲风踏雪一英雄”，至念白“不杀高俅心不甘”，顿时豪情满怀。
    也有不为“情”所惑的，看破机关，频频点首，会意地缓缓吐出《狸猫换太子》的徐调来，“伶俐聪明寇官人，奉主命且向御园行”，这个“园”字唱得九曲回肠，妙趣横生，妙招也随即而生。有时，棋局复杂混沌，可选变着繁多，一时举棋不定，对方其实也心怀忐忑，担心你理清头绪，把准命脉，遂用唱功把你引入歧途，来个反其意的揶揄六劝：“我劝你一日三餐多饮食，我劝你衣衫宜添要留神。我劝你养身先养心，你何苦自己把烦恼寻。我劝你姊妹言语不可听，因为她们似假又似真……”盘面占优的一方直捣黄龙，眼看对方无计可施，便得意洋洋地学着严雪亭的小白菜腔，叫一声“来不及了——”随即又奏出“琶王”张鉴国激越苍劲之琶声，书坛泰斗张鉴庭压轴登场，《花厅评理》中绍兴师爷一字一句铿锵吐出“贵府账房一命丧”。
    春鼎与棋王
    春和楼江湖棋手唱弈俱佳的当数“春鼎”姚先生，姚兄为人和善，有家传制作宫廷羊角灯之长，擅唱弹词，棋艺却自诩为春和楼一只鼎。那日，市冠军奚凤池飘然而至。旁人撺掇春鼎，激将道：“你唱功好，但棋子臭，人家可以饶你滑马。”所谓滑马，是让马方先行，如果由受让方先行，则称为马先。姚春鼎“闻说冲冠怒”，言道：“全中国无人可以饶我滑马，啥人输脱，屁股浪插仔扫帚到观前街爬三圈。”这个戏言难兑现，要引起社会轰动，广济医院也会紧急派人来。旁人遂圆场说：“啥人输，就拜对方为师。”双方别无退路，只得提枪舞刀，飞身上马。满室棋友纷纷撂下棋局，停拨口中的丝弦家什，围而观战。好个姚春鼎，挟多子之优，与奚棋王处处拼兑，始终保持多一马。其唱功也发挥得淋漓尽致，蒋调张调名篇逐一唱转，现今的秦建国、黄嘉明真不知还有这位棋迷老师兄呢。但见奚棋王运筹帷幄，在细微处显功夫，每次人马交换，总占些先手。步入中残局，奚方双兵渡河，配合主力，相掩推进，逼近九宫。他拿手的俞调《宫怨》也调侃而出：“西宫夜静百花香，欲卷珠帘春恨长。”“恨”字连哼了几个拖音。收腔时，暗示“弱女子”姚春鼎乖乖顺从：“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，朝欢暮乐度时光，紫薇花对紫薇郎。”春鼎见大势已去，只得束手就擒。围观棋友连声起哄：“叫师傅、叫老师！”
    特定时代的春和楼博弈对唱已成绝响，现今，只能在弄堂小区逼仄的棋牌室里偶一见之，而老苏州的地域文化特质和情趣殆尽。如果，文化传承仅让京剧进课堂，数亿中国孩子都学西皮二黄，其视野就有点像祝枝山的眯凄眼了。昆曲、评弹理应进入吴方言区的校园，国粹象棋至少也应成为中小学兴趣班、特色班的选项吧——这是春和楼百年纪念萦绕在老棋友心头的深深祈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