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洋房之谜
七里山塘,千年古街,只有一座洋房,建于清末民初。它坐落在青山绿水两桥之间,现在虎丘街道工疗站内,即山塘街782号。这座洋房地基呈正方形,原来是洋瓦四坡顶,清水红砖墙,楼上四周围廊,饰有罗马式花纹的铸铁栏杆,室内有壁炉,又称为红楼。近年它的屋顶和外立面经过改造,人们已经不知道这曾经是一座洋房。即使附近老一辈人也只知道这里叫顾四胖洋房,解放后曾作为虎丘公社的办公地点。至于顾四胖何许人也?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?随着时光的流逝,一切都淡出于记忆之外。
那是1997年春的一天,我到茶花村四组高良才家采风,高良才(1911——1999),原名高根荣,曾读苏州美专,因当时茶花收入好,回家务农。民国二十五年(1936)任过虎丘乡长,因拒令抓壮丁,弃职潜逃,改名为高良才。他说荣华富贵本是空,但姓不可改,根不可无,就把“根”移点拆字,成“良才”。
闲聊中,提起那座洋房原主人,高良才已忘记了他的大名,只知道他小名叫四胖。顾氏败落后,上世纪三十年代,他负责把顾氏洋房花园里的太湖石运往对岸普济堂(现苏州社会福利院),普济堂司爷祁陶甫担任过顾氏的账房,知道他底细,在运石时,他讲给高良才听这段故事,而他又转述给我,倒也曲曲折折。
房主传奇
顾四胖出身于虎丘吴埂上(今虎丘乡繁荣村二组,在虎丘西约一里)一户殷实的种花树人家。他虽读过几年书,却不务正业,也有一种本事:能说会道,鉴貌辨色,常干些投机取巧的生意。最不济的恶习是吃喝嫖赌,有时还有偷鸡摸狗的勾当。
一天,城里富户王驾六失窃了一匹良马,有人怀疑是顾四胖偷的,因为隔日看见他在那里转悠过两圈。顾四胖得知风声,暗叫不好,身边只有二块六角银洋,就买张轮船票,连夜逃到杭州。正好内河招商公司的黄经理也在这船上,凭着他的伶牙俐齿,博得了黄经理的好感,从此两人结识。
顾四胖到了杭州,住进“一品堂”栈房,老板娘新寡,三十出头,且有几分姿色。有道是“男人不坏,女人不爱”,当夜两人便厮混在一起。
再说这栈房还住有一个当红妓女,但最近一直病恹恹地躺着,并不接客。顾四胖一问,原来她患喉疾,久治不愈。他说这种病我有祖传秘方,于是他买来一小瓶烂喉痧,用根小竹管把药粉吹入喉部,居然治愈了。那妓女自然非常感激,俩人就同居在一起,老板娘得知后,妒火中生,一气之下把他俩都赶出了栈房。
凭着那妓女的积蓄,两人另外租了栈房同居。一天,隔壁房间来了个叫黄廊川的广东人和一位阔少谈生意,要采购一批栎树运到上海,供黄上海筑海塘打桩之用。那阔少胆小怕事,不敢揽下生意。那房间用板壁隔断,隔音性能差,被顾四胖听得壁脚,就过去敲门,吹嘘自己就是专做筑海塘的木材生意。
顾四胖自称为老板,有些事自然不能亲自出面,第二天,他雇了个临时二爷作为跑腿,经过黄廊川出面,取得了杭州税务司的介绍信,凭着这介绍信又到上海税务司。由于上海税务司没有把杭州税务司的介绍信收掉,这样他同时拥有了杭州、上海两张介绍信,很快取得了葡萄牙办的海塘工程处的信任,成为外国买办。另外他又凭着内河轮船招商公司黄经理的关系,结识了京沪线运输部张渊如、祁陶甫。开始他身无分文,但善于借鸡生蛋,很快成了暴发户。
发了财,赌性不改,聚赌人中有黄经理。黄因挪用公款赌博,事发被开除公职回安徽老家,但他咽不下这口气,写信给上海招商局,揭发顾四胖在海塘工程中以次充好,偷工减料。外国人得知后要抓他,他又逃到了苏州。
山塘街青山绿水两桥之间的地块四面环水,前后是郊野,最为幽雅,他在这里造了一幢洋房,沿街造一排五开间的楼房,后面造一个花园,还娶了十二房小妾。街对面照壁上大书“武陵世家”四个大字,这“武陵”按《郡望百家姓》是顾姓的发源地,因为他一族在太平天国战乱后就是从湖南迁移来的。沿河原来是倒八字形的河埠,停着两只花船,船头上各架着三支枪,人们称为“枪船”。进出有轿、马、船,好不威风显赫。
他在苏州又任过公职,因亏空公款,被革职查办,民国十四年(1925年)这座洋房被充公拍卖,贴上了十字封条。
顾四胖黄粱一梦,重回吴埂上老家。
顾四胖造洋房时对普福寺地基进行挤压,和尚敢怒不敢言。一天,和尚在虎丘万点桥上听到顾四胖死了,不禁哈哈大笑,顿时就笑死在桥上。
再度寻踪
前几年,我想起应该把这段往事记录下来,否则要永远湮没了。当初我采风时虽然随手笔录,却本性疏懒,没有及时整理,现在才发觉后半部分缺少了一些重要环节,但高良才已经过世了,有些细节可能当时他也不一定清楚。尤其是顾四胖的大名到底叫什么?我也不能胡编乱造,为此又多处打听:
住虎丘西山庙桥下塘的顾小媛,年近九十,仍健在,他的外公之堂兄即顾四胖,遗憾的是她也不知道顾四胖的大名,说他的一个宠妾死时,曾在青山绿水两桥之间搭起了辕门,办起大出丧,轰动一时。顾四胖约死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末,生有一子一女,第三代有的到了上海,有的去了台湾,现在吴埂上已不可能有人知道这旧事了。
我知道顾氏洋房东隔壁龚锡麟知此事最详尽,“文革”后期他曾想讲给我听,才讲了几句,被人斥为宣扬“封资修”,就把话咽下去了,现在早已过世。我就向他女儿、女婿打听,他们却并不清楚,他女婿王庭梁说那里有块“顾彝甫界”石。这顾彝甫莫非就是顾四胖?但是界石我没有寻到。
苏州政协文史委夏冰听我说起这事,他问那人是否叫顾彝甫?我说对了,正好印证了那块界石的名字。夏冰看见过在1925年曾登报把这房子公开拍卖的资料。他说据1912年的《江苏新闻》还记载有两条资料:1912年9月顾彝甫为兵工厂总经理,1912年10月军政司长卢鹿萍将胥门外枣市街铜元局改为兵工厂,委定顾怡圃任经理厂事。顾彝甫和顾怡圃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字,他的大名叫顾铭。看来这洋房主人的来头不小,怪不得他家门还停泊着“枪船”哩!
当然关于这个人物还有些脸谱化,他的经历中还有不少谜一般的断层,只能留待今后的挖掘。
也许有人会说我记载的这主人不是正面人物啊!其实这就是历史,不能总记忠孝仁义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