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在乡下长大的我来说,油菜花是再熟悉不过了,杏花雨飘起来的时候,就随着杨柳风如约而至了。房前屋后,院子里外,古树旁,小桥边,田埂上……星星点点的油菜花就开了。家在相城,是有名的水乡。最爱那一抹鹅黄,晃动着澄澈的湖水,那一番灵动的景致颇有“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意境。
童年时代的油菜花是被孩子们穿梭田野的脚步叫醒的,那时的田野就是我们最大的游乐场了。小时候总是认为油菜花不是花,而是菜,但成片成片的“黄花菜”对我们还是有着很大吸引力。每天下午一放学,我们几个小伙伴就往外跑,一直跑到冶长泾边上。野草繁杂,红蜻蜓成群飞舞,孩童嬉笑的声音穿过悠长的弄堂。采几朵鲜亮亮的油菜花,剥去花瓣,瞧准细细小小的透明花蜜轻轻一舔,清甜的滋味便从嘴里到了心里。女孩子会把摘的油菜花掐短后插在头上,边跑边把“春日游,菜花插满头”拖得老长老长……或躺在青青的麦地里,看湛蓝的天空渐远的风筝飘成一个长大的模糊的梦想。有时我们还会去更远一点的鹅真荡甚至漕湖边上。一直逗留到暮色弥漫,空气逐渐清凉,浑身沾满湿热的汗水,才隐约听到有人在户外叫唤,依然不知道归处。奶奶的声音由远及近,终于让她寻来了。她一面嗔怪着,一面帮我拍去沾着的花粉,然后牵着我的小手回家了。这样的日子沉静悠长,把春天映衬得生动美丽。童年的我们笑靥如花。
如今奶奶不在了,我也长大了,油菜花却仍欣欣向荣地盛开在一茬茬孩子的童年里,那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。出门读书以后,很少再看到油菜花了,直到今年的三月,偶然的机会行至相城区的阳澄湖畔,一股股沁心润肺的芬芳穿过水汽扑过来,纯净而湿润,风吹过的时候,轻轻一嗅,恍惚中又闻到了记忆中的味道。
车沿着相城区阳澄湖镇的双阳路一路前进,那成片成片的嫩黄色扑扑地映入眼帘,四野无尽,灿烂晃眼,空气里充溢着淡淡的诗情。尤其是那些长在阳澄湖边的油菜花,水灵水灵的,斜倚着碧绿的麦地,背靠着“烟波逐水流”的阳澄湖水,一抹黄,一抹绿,一抹蓝交织在一起,竟也让人心生感动了。大自然的美,从来都是丰盛而端庄的。尤其是那一抹倒影着湖水的黄,自有那一份眩晕。梵高曾说,黄色何其美。虽然他的笔下没有油菜花,但我同样可以透过那些金光灿烂的麦田和沉甸甸的向日葵,看到油菜花深处洋溢的生命激情。这样的油菜花,即使在江南,也是极少见的了。
从阳澄湖镇的美人腿一直到消泾村、枪堂村、陆巷村、北前村,油菜花源源不断地涌来,闻着菜花香,竟有些醉了。那些花一簇簇密密匝匝地挨着,田间小道,屋前院后,寻常巷陌,自由自在地开着。村里坎上沟壑间,流水淙淙,油绿的麦子正噼噼地拔节,蚕豆正开花,小水沟里蝌蚪游来游去,池塘里鸭子游出的一行行水痕正微微地荡漾开去,远处丛丛细竹秀致挺拔的身影间杂着几树桃花,偶尔还看到菜花田间的农妇,粗布的灰色上衣,碎花的裙裾,还有古桥、渔船、老树……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油画。不禁吟咏起杨万里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”的诗句,意境深浓,只是那情景再也回不去了。
听当地人说,相城区阳澄湖边的油菜花开得特别早,特别多,可能是和水有关吧。和着春风春雨,只要“给点阳光就灿烂”了,满沟满坡地成片蔓延。它从来是质朴和不事雕琢的,和阳澄湖镇的人一样,带着与生俱来的美,朴素清雅,落落大方。
炊烟升起,沐浴着阳澄湖边的暖阳浮云,不觉已到黄昏时分。油菜花香随着晚霞渐渐弥漫开去,不远处莲花岛的蟹农是否也该归来了,菜花清甜的香气氤氲着莲花岛的梦境,想必那梦也是有颜色的。